第一章 (第1/2页)

    莉安修女一直以为阿玛德乌斯不喜欢弗朗西斯神父。天生白发的驱魔人顶着那张毫无表情的娃娃脸，看人的时候习惯性转动深蓝色眼珠，眼角上翘的弧度肖似总是被他别在腰侧的银质弯刀。教堂里的人们都有些惧怕这个外表只是个美丽少年的驱魔人，这疯子不久前孤身一人荡平了一座村庄的邪灵，回到教堂时连头发稍都透着骨灰的焦苦气味，没人敢上前和他搭话，也没人敢问他那些被附身的村民怎么样了。只有弗朗西斯，这个善良的年轻神父，总是热衷于惹得煞星不快。

    “那些被附身的人，他们也回到天父的身边去了，对吗？上帝啊，你不能总是这样，你得先试着进行驱魔仪式，或许他们还能......”“闭嘴，弗朗西斯。”阿玛德乌斯看上去比平常更不耐烦，他的头发乱了，斗篷被扯成破布，眼下挂着两个昭示睡眠不足的乌黑眼圈，细白如中国瓷的手背上青筋如裂纹般蜿蜒暴起，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尸油痕迹。如果说面对修女们时他冰冷如一尊泥制神像，那么面对弗朗西斯神父时，他则显得颇有些怒气冲冲，像只被人用芝士片糊了脸的大猫，尽管这份愤怒有时看起来毫无理由，更像是一种刁蛮和无理取闹。“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弗朗西斯神父对此的回应只是垂下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将薄唇温柔地抿紧，盘旋在嘴边的话语最终化成一个浅浅的苦笑，收起翅膀栖息在神父的唇角。

    驱魔人是一年前来到教堂的。彼时流窜至此地的恶魔如饥饿和疾病般在贫民窟中肆虐，前来处理的神职人员们对此束手无策。最后一次这歹毒的邪灵附身在了一个幸存的小男孩身上，当神父将他从他父母的尸体旁抱起时，原本拽着神父的衣袖瑟瑟发抖的孩子突然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个在人类脸上绝对无法完成的弧度，双眼也随之翻成深不见底的浓黑，张开口便直直向着神父的喉咙咬去，隐隐可见一口乳牙尖锐交错如兽齿，甚至布满了他的口腔上下。然而下一秒他就被身后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头颅，力度之大连恶魔也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一边挣扎一边迸发出几乎能撕碎人耳膜的啸叫。惊魂未定的神父顺着那只被小羊皮手套包裹住的手向上看去，只瞧见黑暗里有一双磷火似的幽蓝眼瞳。

    随后当在场的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另一只手摁上了男孩瘦小的肩膀，此前扣住他头骨的手则以非人的力量把着他幼小的头颅硬转了一百八十度，再猛地向上一提，就这样从躯体上生生拧了下来，飞起的头颅下端还连着半截顺带拔起的脊椎，和一些触须般簌簌垂落的神经与血管。没有想象中血溅三尺的惨烈画面，那孩子的内部已经被魔鬼吃空殆尽，截断处只是抽搐着挤出了几滴墨汁样的黑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硫磺味。但莉安修女还是被这样惊悚的画面给吓得一声不吭晕了过去。男孩剩余的身体像只朽烂的木偶般从神父手里软塌下滑，而他缀着脊柱的青灰头颅如同一只干瘪的苹果似的，被随意丢掷在神父的脚边。

    那是神父第一次与驱魔人见面。随着恶魔的消亡，室内原本怎么都无法点燃的煤油灯也亮了起来。弗朗西斯神父看清了这双蓝眼睛的主人的相貌，这是个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的少年。雪肤白发，五官高贵纯美，睫毛也是白色，蕾丝花边般浓厚，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淡粉色的唇是落在大理石雕像上的花瓣，深蓝眼珠则是镶嵌其上的宝石，他看上去像一座墓园里阴鸷的天使像。他的神色是冷漠的，甚至有些难以言说的倦怠，仿佛刚从午后的长梦中苏醒的年轻贵族，亟待仆人为他端上点心和清茶，而不是在尸体堆旁边活活拧下了一个孩子的头，尽管对方已经只剩下被恶魔占据的躯壳。弗朗西斯的手指和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他顶着驱魔人晦暗不明的目光，单膝跪下，为脚边死老鼠样的小尸体做了个祷告，祈祷这个可怜的不幸魂灵能回到天父的怀抱中去。在祈祷的末尾他将颈间挂着的黄铜十字架举起，压在唇上印落一吻，而后他站起身来，昏暗的灯光下，他温柔慈悲的绿眼睛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泪水。

    “别指责我。”驱魔人先开口了。他有一对尖锐的犬齿，冰淇淋尖一样雪白。“被附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会死。”他抱着手臂，语气冷淡得仿佛刚才他只是折断了一根火柴棍。神父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蕾拉修女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崩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