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石头的过去 (第1/1页)

    也许姚鄢厥也意识到了神灵的阻拦，他不再去巡山，时常坐在开满莲花的池塘边一整天不吱声。他的眉头有时候舒展，有时候紧锁；他的眼睛有时候清澈，有时候深邃；他的手有时候温暖，有时候冰冷。我看见他的心里坠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可是正巧，我就是从石头里出来的。

    我问姚鄢厥为什麽不开心。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关於父亲的故事。我没有父亲，所以不太能理解他的愤怒。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父母。”姚鄢厥严肃地说，“没有无根的树，更没有无源的水。”

    “可我是从石头里出来的。”

    “那石头又是哪儿来的呢？从天空掉下来的，那星星就是父母；从泥里挖出来的，那大地就是父母。”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我见过猫、见过狗，它们都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我也见过树、见过花，它们的种子掉进土地里，发出新的芽。

    “我有父母吗？他们是人类吗？他们在哪儿？”我向火山之灵提出我的问题，而它一如往常的沉默。我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样子的？”

    “世界是你眼里的样子。”

    火山之灵的回答很含糊，但我忽然明白了：世界在眼中，而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於是我又一次向它许下我的愿望：“伟大的火山之灵，请实现我的愿望。我希望……”

    “我无法实现你的这个愿望。”火山之灵看穿我的心，立马打断我的许愿，第一次拒绝了我的请求。这叫我很沮丧，睡觉也变得不踏实，竟然做起梦来。这是我第一次做梦。

    梦里是一片无边的草原，齐人高翠绿的野草被风压弯了腰，人们在田埂上聊天，金h的yAn光洒在他们晒得黝黑的x膛。我在一个nV人小声哼唱的歌声里迷迷糊糊地睡着，她的手轻轻抚m0我的脸蛋儿，温柔的唇吻在我的额头。我想仔细看一看这个nV人的脸，可疲倦使我无法睁开眼。我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这个nV人，可黑暗决绝地压在了我身上。

    我在黑暗里奔跑，雪白的莲花像幽冥鬼火似的在身旁忽闪而现，转瞬即逝。漆黑的穹顶张开了无数只眼睛，各sE的瞳仁在眼眶里碌碌滚动，脚下如镜的水面忠实地重现着天空的景象，我头晕目眩得快要倒下。这时，苍穹上的眼睛伴随着隆隆巨响，流星般的朝着我飞来，犹如雷神的巨锤砸在耳膜。眼珠厉声尖叫着落进水里，水面沸腾开来，数不清的手从水里冒出来，男人nV人的手、老人婴童的手，甚至还有百兽的足、飞鸟的羽、爬虫的翅……呻唤声、叹息声、哭泣声、叫骂声，乱哄哄地充斥了梦境，声浪犹如cHa0水一般没过了头顶，快要粉碎我的头颅。

    太yAnx的剧痛让我挣脱了黑暗，我再次睁开眼，只看见头顶的房梁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蜘蛛，它们正在争先恐後地牵着丝往下坠。吊在半空的蛛丝上还有数不清的蛾子徒劳地挣扎着想要逃离。是什麽让它们如此惊恐？也许是因为屋外有如梦中的轰鸣，巨响从梦中追到了现实，车轮般地碾过我头顶。

    我忍着头颅里的剧痛打开门，然而眼前的一切让我觉得看到了地狱。部落的神山冒着昏暗的青烟，浓厚的烟云像天柱直戳穹顶，茫茫的黑幕笼罩了天空，降下墨雨和粉尘，天与地连成了一片，世界被烟尘紧紧包裹。火红的岩浆挟着暴风冲出山顶，大地裂开了无数张嘴，铁水般的熔岩从地缝里喷涌而出，它们像小溪汇聚成海，向着山下呼啸而来。它经过的地方，岩石像滚水中的冰融化开来。繁茂的森林是燃烧的海洋，天地被Si亡的红与黑包围。

    “阿爷……、阿母……。”我举目四望，大声呼叫，可是没有生命能够回应。生命都在火焰里变了形，变作了黑sE的焦炭，最後化为一缕青烟。

    我想逃跑，可我逃不开命运。guntang的岩浆已经一步步压过来，一口口蚕食我的脚脖子、小腿、大腿、腰腹，“滋滋……”我听见它们吞噬我的身T，将人r0U变成炭灰，将骨血化作烟尘。

    被Si亡侵蚀的痛已经麻木，意识却无b清晰，我的躯T将要完全被毁灭，没有人能救我，可我还不想Si。我燃烧着火焰的手指还在努力，努力寻找生的希望。我觉得似乎抓住了什麽，於是吃力地侧过头，看见了一团模糊的像人形状的岩浆。我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救我。”我在心里说。

    它看见我了，可同时我也知道，我的生命已经和那些岩浆彻底熔化在一起了。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噩梦终止在暗黑YAn红的魅影之中。

    我从一层层的梦境里尖叫着爬出来，头上的汗水濡Sh了身下的乾草，霜露般的汗珠密密麻麻聚集在鼻尖。我猛地坐起来，喘着粗气掀开身上的莲叶，翕动着鼻翼细细地嗅——皮肤上仿佛还有被火焰炙烤的味道，“滋滋”的声音依然在脑海里清晰地回响。然而我仔细地检查过每一寸肌肤，依然那麽洁白光滑，没有被Si亡碾压过的痕迹。

    我决定去寻求答案，而这次，必须得到回答。

    火山之灵依然面无表情，但我知道它洞悉一切。我盯着它，等待答案，确信它一定会回答。

    它空洞的眼窝望穿了时空，平和的声音击透了我的心：

    “当你抓住我，对我说‘救我’。我觉得自然法则跟我开了个玩笑。我是火山的守护者，自然法则的执行者，没有任何灵魂能感知我的存在。可是那天，你看见了我，抓住了我。你希望继续保持人的形态，所以我满足了你的愿望。我将你残缺的躯壳和灵魂送进了火山，它接受了你，孕育出一颗硕大的卵石。你破石而出，拥有了更完美的r0U身，跟人类并没有什麽两样。”

    “你毁灭了我的家园和族人，让我失去了一切。你多麽残忍！”

    “不存在毁灭。如果这算作是一种毁灭，那毁灭便是我存在的意义。没有毁灭就没有新生，这是自然的法则。生命可以无视任何规章，但是谁也无法违背自然的法则。你采过的花、咬过的果子，难道它们没有生命吗？难道因为它们没有鲜红的血Ye，没有Si亡时的尖叫，就不配叫做生命吗？自然之灵毁灭生命，也创造生命。”

    “毁灭是你的意义，那为什麽要救我？”

    “自然之灵不偏袒任何生命。但可悲的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拥有了思想。一个‘存在’一旦拥有了思想，就代表它成为了一个有灵魂的生命。有灵魂的生命都是有弱点的，绝无法驾驭‘思想’这麽强大的力量。我只能听从，不能反抗。”

    “所以，你给了我重生，却将我禁锢在这里。”

    “外面的世界不属於你。那里的风承托不住你，那里的白昼也不会为你降临。你的身T将会被撕碎，你的心灵将会被摧毁。我想保护你，可我知道命运之神终将带走你。我无法再为你做出抉择。这次，你必须自己掌握命运。”

    它很少开口，一旦开口，说的都是真理。我知道它总是正确的，所以我也一直选择服从。但这次不同了，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人类经常怀抱正确的想法踏上错误的道路。

    “你已经毁灭过我了。”我冷笑着，转身就走。

    我清楚自己应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