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到不想回的地 (第2/2页)

车门在这时候打开。

    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西装笔挺，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往後梳，鞋子反光。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sE的伞，虽然今天没有下雨。

    那个男人走到他面前，打开黑伞，角度刚好遮住他头上的光。「少爷。」

    男人微微弯腰，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皱了一下眉：

    「你不要这样叫。」

    「老爷吩咐的。」

    男人笑了一下，「说如果在车站看到你，要这样叫。」

    「老林怎麽知道我回来？」他问。男人没有直接回答。

    「老爷说，」他语气很客气，「你有一天会回来，不是好事，就是没路可走。」

    这句话让他心里一沉。

    「上车吧。」

    男人说，「老爷在家里开会，等你。」

    他本来还想说「我自己走」，但想到那一段路，路过几家装铁门的店、几个会向他打量的邻居、几个会传话传得很快的舌头，最後还是什麽也没说。

    黑伞收起来，宾士的车门被拉开。

    车里有淡淡的烟味和皮椅味。

    他坐进去，背包放在脚边。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

    引擎启动，车子滑出车站前的圈，转上那条他熟到不能再熟的路。

    窗外的景sE一栋一栋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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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吃店、彩券行、g0ng庙、便利商店，然後是越来越多的田和越来越少的人。

    电线杆上的鸟飞起来又落下，远处有牛。

    司机开得很稳，不会突然换线，也不会超速。

    这种稳定，他从小习惯。

    「最近还好吧？」司机打破沉默，「在台北。」「还可以。」

    他说。

    「老爷有看新闻。」

    司机说。

    他心里一紧。

    「看了说什麽？」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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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说，」司机想了想，找到一个不那麽刺耳的说法，「这世道没有一个乾净的地方，你总要选一个自己b较有力的地方站。」

    他苦笑了一下。

    「所以他觉得，」他说，「我还是该回来站他这边。」

    司机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路的两边都是矮墙，墙後是几栋老房子，有的是红砖，有的已经重新贴了磁砖。

    最里面那一栋，b其他的都大一些。

    门口有一块写着「请勿停车」的牌子，旁边停着几台机车，牌照上贴着不同颜sE的税标。

    大门不是铁卷门，是两扇沉重的铁门，灰sE，门框上装着摄影机。

    宾士在门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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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机先下车，走到门旁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短短的「哔」一声，铁门解锁，慢慢往内打开一条缝。院子不大，却整理得很乾净。

    地上铺着石板，中间放了几盆盆栽，角落里摆着一张石桌和两张石椅。

    房子本T是三合院改建，老瓦上加了新的屋顶，墙面重新刷过漆。

    他踏进院子的那一刻，有几个人从里面转头看过来。

    有人穿花衬衫，有人穿黑T，有人穿白衬衫加黑K，手上有刺青、有戒指、有佛珠。他一走进廊下，那几个人几乎同时起身。

    「少爷。」齐声。

    这声音在厅里炸开，又稳稳地落下。

    他站在门槛前，有一瞬间想掉头走人。

    这里的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或至少小时候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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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他小学时带他去买过冰，有人在他国中时教他打过撞球，有人曾经在他爸的灵堂外面cH0U了一整晚的烟。

    长桌摆在正厅中间。

    桌上有热茶、香烟盒、几个打开一半的资料夹。

    长桌後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

    六个大字，笔画刚劲，墨意还看得出浓淡：

    「忠义不坠热血。」那是老林年轻时请人题的字。

    忠，义，热血——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漂亮，也写得很重。

    林泽野看着那几个字，心里闪过一个很短暂的念头：

    在这里，很多人把「忠义」挂在嘴边，真正流出去的，却是别人的血。

    桌子的最上首，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眉毛也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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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着一件白sE汗衫，外面罩着一件深sE马甲，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

    他没有cH0U烟，烟灰缸在他面前是空的。

    只有那串佛珠挂在他腕上，手指一粒一粒慢慢拨。这个人，就是「老林」。

    也是他的爷爷。

    林泽野站在门口，没往前。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

    门外是他刚踩完的刺青店地板，门内是他从小被告诫「不要靠太近」的长桌。

    老林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只是很重。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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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

    声音不大，却把整间厅的人注意力都拉回来。

    长桌两侧的人再次一起低头：

    「老爷。」

    林泽野x1了一口气，跨过门槛。

    鞋底碰到厅里冰凉的磁砖时，他心里有一瞬间很想笑——

    他逃了这个地方几年，现在又自己走回来，还是为了跟这个人开口要钱。

    要钱去做一件那个人可能完全看不懂的事：

    为了一个新闻里看起来很不乾净的nV人，守住一间写着她名字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