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重 (第1/1页)

    廖初春倒在一个夏日午后。同小区男孩距当时的她十步远，正滑下儿童扶梯，面见老人倒地，慌忙叫来了大人。事后回忆，他对最先赶来病房的廖家长女说：“阿婆是慢慢坐到地上的。”

    人上年纪，免不了一场衰竭。廖初春这一生远未走到最晚景。世界无知觉中天塌地陷，回过神来，已寸步难行。

    她在动乱中失去眷侣，独身尽心培植儿女们去到广阔天地各自作为，知非之年尚未过半，她捡到一个婴孩，为其冠名“以桐”。

    接连送儿女离家远行时她未觉得自己老，退休时她未觉得自己老，受邀返聘讲课气喘时她亦不曾觉得自己老，找不见以桐时，她惊觉自己已那么老了。

    她终日躺在宿命的病床上，恍惚间放走了一日日光阴。

    病室的夏天不算难熬，如一切曾拥有过又失去的，置放于尘世之中是那么渺小，不足为提。

    廖以桐再看见外婆，老人就躺在病床上，侧着病恹恹的一张脸望向窗台，眼中死水无澜波，像经历世间无限伤心事。

    他擦暖手，轻捧起她的，贴在自己脸上。他泣不成声，声声念着，外婆、外婆。

    他从小区长凳上醒来时天光尚早，身着去便利店的装束，乍然之间以为自己做了长长的幻梦，但已不见了抱在怀中的酒瓶，寻路回家，也找不见自己最亲最爱的外婆。

    等到名义上的养母廖伯南驱车过来接他，自谈话中，他轻触到对廖初春而言无异于噩梦的失踪。

    国内失踪立案一般在24小时或4时，若有迹象表明为非正常失踪，构成人身威胁，警方可以立即立案。

    谁也料想不到廖以桐的走失。他文静聪敏，敬慕外婆和睦邻里，到高考结束这个夏天为止，最大叛逆不过是吃下三次雪糕。

    可一切好像有迹可循。他漂亮、乖顺、腼腆，纤瘦白皙，涉世不深……除却主动出走，离家可以有太多原因。

    他消失得越久，廖初春越平静，已从最初的茶饭不思恢复日常饮食，子女们不再轮流与她为伴，托关系逼催查案的力度也放缓，渐渐回到各自生活正轨。月余后，季节之交的清晨，他们得知母亲被送进了医院。

    “我先不过问你为什么失踪。你那么懂事，也不想外婆再cao心的，是不是？”

    “和外婆就说，是你亲生父母把你带走，你想外婆，偷偷回来了。”

    养母纵横职场，惯做方案，前往病院的路上，她随意裁决：“随便编，我给你兜底。”

    可能是有廖伯南扯谎在先，廖初春最初没过问孙儿两月里的去向问题，食过廖以桐喂的餐饭，她隐有起身活动的意图，在廖以桐搀扶下离了病床。两日后，她出院归家，望闻问切诊，亲自抓药给廖以桐煎服：“脾肾两虚，讨罚吃。”

    廖以桐合眼屏气，一口闷下大碗药，夏末秋初里，被文火烹煎的一剂药逼出了汗。

    药是好药，一如幼时调养身体喝过的那般苦。

    外婆也还是外婆，一如他幼时起那般，两袖平天下，十指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