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第1/1页)

    再次见到林舒平是在一个阴冷的雨天，他穿着一件黑围裙，客客气气的给人端面，他身边坐着一个年龄尚小的小女孩，雨影婆娑，应该是在写字。

    陈希治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前视镜倒映出男人冷淡的侧脸，烟草味道在车里萦绕，指间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林舒平。

    又或者，是没机会再见到他。

    大多数男人的青春里总有一两个魂牵梦萦的倩影，她们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在你年少轻狂的岁月里肆意的笑闹过，这种最纯洁的梦中情人，在你失意时是希冀和勇气，梦中醒来时，是胯下第一次流连忘返的腥热。

    但对于陈希治不一样，林舒平是个男人。

    而且，也上不得什么台面。

    陈希治熄灭了香烟，雨太大，他熄停了车子，决定进店躲雨。

    于是就这么下了车，撑起伞，十几米的路在陈希治的脑子里被划分的异常清晰。曾几何时，他觉得找到林舒平是他二十八岁人生最重要的事，等到那天，他或许会欣喜若狂，或许会嚎啕大哭，像范进中举一般疯癫痴狂。

    但没想到就是一个秋风萧瑟的冷雨天，他又和林舒平重逢，干净的不拖泥带水，又是雨天。

    男人的西装裤带出夹生的雨丝，借着雨中朦胧的霓虹灯闯进店里。

    “避一会儿雨。”陈希治说。

    不算大的面馆笼罩在暖黄的灯光里，三四个食客安然的进食，一个瘦高的男人抱着胳膊，和客人不知在说什么。

    女学生垂着头说：“林老板，我刚下课就跑过来了，就为了吃你的面，真是倒霉死了，突然下那么大的雨。”

    语气在抱怨，可是眼尾弯着，并没看出愁绪。

    男人说：“那就等一下在走，等下我做麻婆豆腐，你也尝尝。”

    “好耶。”女孩欢呼了一声：“有口福了！”

    “林老板我也要！”在她后面的男生瞬间抬起头：“林老板，我也想吃。”

    “不过你能不能别做那么辣？”那个男生挠挠头“我吃不了太辣。”

    “吃不了就别吃啊，凭什么要因为你自己委屈别人。”女学生牙尖嘴利地怼回去。

    “委屈谁了？委屈你了呗，林老板肯定会给我做不辣的。”男生愤愤地说了句，随后他一转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男人，眼里却多了些暧昧晦涩的东西。

    “林老板，你会的吧？”他试探地出声。

    林舒平笑笑说好。

    “林老板你就向着他！干嘛要因为他将就你自己的口味啊。”女学生撅起嘴，满心的不公平。

    林舒平的衬衫袖子拉到胳膊，隐隐得见青色的血管，他平和地笑了笑说：“不是向着他，我女儿在这呢，我总要顾着她的小嘴啊。”

    面馆靠墙的左边桌子上放着一排辣椒醋麻油，桌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双马尾，稚嫩的写着练字卡。

    林舒平哄她：“柚柚，等下吃豆腐好不好啊。”

    小女孩眼珠黑亮，用力地点头笑：“好。”

    林舒平笑了，突然吹来一阵冷风，他抬头望去，人愣了。

    进店的男人带着一身雨气，与尚算温馨的小店实在违背，突兀的走进来，带起店里一圈人的目光。

    女学生脸红羞涩的转过头，她想，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就连这么帅的精英男都知道林老板的小店了。

    穿着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目光紧锁地看着林舒平。

    店里争论仍在继续，休闲装打扮的男生失望地说：“那我也当是因为我了，反正我和林老板女儿一样都吃不了辣。”

    女学生说：“你真是厚脸皮，林老板哪有为了你，不过话说回来，林老板你妻子到底是谁啊，放着这么可爱的女儿和又好看又会做饭的林老板不要……”

    林舒平僵在原地。

    店里老旧的等离子电视滋啦滋啦冒着响，新闻里播报受台风影响，我市将出现大范围持续性暴雨，请各位市民减少出行，多穿衣物，注意保暖。

    现在是2018年。

    距离陈希治和林舒平第一次相遇过去了十年。

    陈希治找了个位子，自顾自地坐下了。

    “帅哥。”女学生鼓起勇气凑过去，煞有介事的向他介绍店里的招牌。

    “我是隔壁大学的学生，帅哥哪里人啊，是被人推荐来的这家店的吗？”她咽咽喉咙，并不介意在这潮湿的雨天邂逅一段艳遇。

    陈希治淡漠地摇头：“不是。”

    看得出不是什么善茬，女学生讪讪得离远了。

    这么帅的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她默默想，果然不是所有好看的人都和林老板一样有好脾气的。

    林舒平抹了下左脸，慌乱地低下头，他咳了下，甚至不敢看一眼面色冷峻的男人。

    不是所有相见都带着令人欢迎的意味，更多时候，一心逃离的人并不想他乡遇故知。

    店里那个男生听见林舒平咳嗽，站起来要把外套给他穿，女学生说林老板才看不上你的外套呢，男大学生磕磕巴巴地说他只是怕林老板着凉而已。

    这一切都装进陈希治的眼里，男人想抽烟，看到写字的小女孩又停下了，陈希治环顾四周，随后紧紧的把目光看向穿白衬衫的男人，目光好像钉子要把人击溃。

    “要一碗面。”他说。

    林舒平恍惚地和男人对视，只有三秒，然后他匆忙的地错开了视线。

    “好的。”林舒平说。

    电视里说未来三天仍会有降雨。

    陈希治很讨厌雨天。

    连绵的，阴凉的雨，见证了相遇，分开，乃至再重逢。

    雨天会激起地上的土腥味，那些脏污的，旖旎的，烂的要死的情感，那些暴力的，隐秘的，恶臭的不堪往事。

    他曾在这样的雨天里哭着问林舒平会不会离开他，林舒平说不会，可他还是走了，莫名其妙的，不打声招呼就不要他了。